凡煙小說

第8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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穆辰遠現在才發現,原來一個人的情緒,是這麽容易就被煽動的。

原本不應如此,尤其是像現在這樣,知道自己手中的底牌到底幾斤幾兩,同時看不清對方的時候。

可他又無法像是沒有感情的機器,把一切情緒都控制的剛剛好,假如這是可以做到的事,他根本不會輕易地就對宋銘錚付出感情,今天也許會比現在的結局要好得多。

“你還沒死呢?”穆辰遠感覺自己後槽牙都咬緊了,明明先前剛剛了解過他的所有資料,知道對方有個怎樣足夠囂張的背景。但此時此刻他仍然抑制不住憤怒,對宋銘錚的恨意也沒有比對賀聽昭的更大。

要是沒有他。

要是沒有他的話,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在某個陽光甚好的午後相遇,他會真的擁有一段來自於宋銘錚的感情,會在戀人懷裏擁吻,會對這個世界充滿善意。穆辰遠是真的不明白,怎麽會有人真的會對做了錯事的受害者毫無歉意,並且像一個長輩一樣告訴自己,是你不聽話?

你們這樣的人,因為生來富貴,所以喜歡把別人的命運玩弄於鼓掌,所以會覺得別人的命不算命。我就是卑賤如螻蟻,也一定要從你們嘴裏掰下兩顆牙!

“打電話給我,你男朋友不在嗎?”穆辰遠盡量放緩聲音,生怕被賀聽昭聽出來慌張“他不管你死活了?”

話筒對面稍微停頓了一下,穆辰遠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嗤笑,溫柔的好像根本不會因為他的話帶起什麽波瀾“你這個小孩怎麽這樣子呢?是不是真想氣死我?你又不是什麽壞孩子。”他很溫柔,好像千帆過盡之後才能沈澱下來的平靜。穆辰遠只覺得對方在嘲弄自己,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。面對宋銘錚時只覺得對方始終像是一塊冰,內心不知道是怎樣造就的,軟硬不吃。

但賀聽昭這個人像是繭,柔軟又堅硬,依然密不透風。

“不過你的小粉絲還挺厲害的。”

他在電話裏輕聲笑,伴著濃重的喘息,似乎這幾天不見,人就已經又虛弱了很多。隔著電話,穆辰遠似乎都能感受到一種心力交瘁,也不知道他在操勞些什麽“電話都打到我爸媽那裏,害我被他們好一通說。”

“你是在和我炫耀嗎?”穆辰遠極力想要維持自己的平靜,好在賀聽昭面前得到幾分贏面“我發現你這個人真的是很無聊,還是說因為你快死了,所以說才這麽為所欲為?我警告你,我已經報警了,並且警察隨時都在和我取得聯系,你們不會逍遙法外的。讓宋銘錚去監獄裏懺悔吧!不知道你們賀家財大勢大,能不能為他開脫幾年。”

“我哪裏是炫耀。”雖然身體上感覺又比先前差了些,但賀聽昭聽起來心情不錯。起碼聲音聽起來是比上一次面對面見面時要開心的多了,穆辰遠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隔著電話的加成,還是說是因為宋銘錚這段時間一直陪伴在他身邊,愛情的滋潤讓人變得愉悅。只是無論哪一種他都不能細想,自己已經跌入了一個精神上的怪圈,他沒辦法看賀聽昭擁有一絲一毫的快樂,嫉妒會讓人發瘋“我知道你報警啦,你的小粉絲逼得警察加快了速度,居然真的敢動到他頭上…唉,小朋友。”

“本來呢,我可是有一點生氣的。因為你們害他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睡覺,要去處理生意的事,我想他能好好休息。”

“不過算啦,想想也不能怪你…這件事一開始本來就是阿錚太莽撞了,對不起。”

他輕飄飄的說了一句道歉,落在穆辰遠的耳朵裏尤為刺耳,對不起好像是為了宋銘錚才說的,和賀聽昭自己毫無關系。

“阿錚不太高興…我現在也勸不了。”他虛虛地聲音好像每個字都說的艱難。穆辰遠一字一句的聽著,忽然才發現自己的手指變得很疼,原來是在不知不覺間,他連握手機的姿勢都已經變換,手指發了很大的力。他等著賀聽昭把這段話說完,想聽他能說出個什麽花樣來,然後把錄音保存好,當做新的證據留存“網上的那些東西已經全部刪除了,現在的話,也不會有什麽太大影響。我讓人去給你送一把鑰匙,在L市,咳…是你家那邊的省會?裏面有一套房,你帶你家人先去那裏住一下。”

“是我的房子,咳咳…所以不會有人敢去打擾你們。這個號碼你可以留著,咳…如果有什麽需要的話,可以聯系到我。一般只有我身邊當值的護工會看,但是護工的話呢,會轉告我的。”

“說完了?”虎牙嵌進了嘴唇裏,讓穆辰遠突然感到疼痛。絲絲縷縷的鮮血落進了唇中,雖然不多,但是味道濃烈“你聽好了,我不管你是什麽來頭,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網上說的那種身份,但是宋銘錚對我做的一切,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他,也永遠不會原諒他的!我真不知道是什麽樣的人才能想出這麽惡毒的方法,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這麽倒黴,居然和你有同樣的基因,真讓我想想都覺得惡心。”

“你的任何提議我都不會接受,另外你對我的監控,我也一並告訴了警察。如果想要讓我原諒你們,那只有一個辦法,就是你們一起去坐牢,或者你直接去死。”

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,穆辰遠對死這個字眼已經變得不再敏感了。

這是憤怒於自己沒有能力,沒辦法把這些傷害自己的人全部一起送進地獄。

這世間曾經對穆辰遠有千千萬的不公平,但是他從來沒有自怨自艾過,也不曾抱怨過任何生活賦予的命運和憎恨過他人。童話故事裏善良總是會有好運,主角在經歷過磨難後,也會得到更好的回報。但是不知道為什麽,時至今日,命運仍然不願放過他,反而是給他帶來了這樣的災難。他曾經唯一渴望的愛情變成了傷害他的利器,他要給別人做嫁衣,用他自己的生命。

“宋銘錚以前說過許多次,他很喜歡我的心,原來這一句是真的,他從來沒有騙過我。我以前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,現在懂了。可我覺得不算晚,因為事情都還沒有到最終的結果,我還活著,但你一定要死在我前面。”

“我哪怕是自殺,也不會給你移植。如果宋銘錚在聽,你可以轉告他,他永遠不可能得到我這顆心!這個他真的很喜歡的心臟,主導權在我手上!”

最後的幾個字,穆辰遠幾乎是怒吼出聲。他完全已經失去了情緒的控制,陷入了自己的邏輯思維中。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,眼淚洶湧但意志堅定。

“好好的這麽激動?我又不是和你吵架的。”

賀聽昭對他的話幾乎是沒什麽反應,好像也激不起他的什麽情緒。話語間很淡然,好像是聽了不給買玩具的小孩子的威脅一樣“我可沒說要的,你的心臟。”他輕聲笑了一下“還是裝在你自己的身體裏比較好。我很排外的,不喜歡用別人的東西。”

“我好累了,多的話就不說了。”帶著明顯的疲倦,賀聽昭的聲音低了一點“你早點睡,明天接你的車會到的很早。”

“對了,我要糾正一點。”那聲線溫柔“也是炫耀。”

“阿錚不是男朋友,我們已經結婚了。”

“他是我先生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:鑒於賀聽昭的身體原因,西城別院這座建築群的裝修只有兩個字可以概括:簡單。

在賀聽昭自己看來,西城甚至可以用簡陋來形容。他在東城時可不是這樣,父母尤其喜歡西洋古典風格,因此整棟住宅都是以雍容華貴為目的去建造的,賀聽昭耳濡目染,其實也是更傾向喜歡這種作為他自己家的模樣。

只不過這話要是說給宋銘錚聽,那就顯得尤為不懂事了。賀聽昭也不會上趕著找不痛快,他只是希望送宋銘錚能不要顧及他,能有一個舒適的,屬於他自己的生活空間。

因此每到有節日的時候就算個好時機,今年正逢趕上元旦,新舊交替,也算得上重要了。

還有萬聖節聖誕或者是那些同樣需要準備許多繁覆禮節的節日,對於賀聽昭而言,都是一個可以自然而然的讓宋銘錚心情變好的機會。

他總是會央著宋銘錚過節。能把家裏裝飾一下,多少顯得溫馨一點,像是一個屬於他們兩個的家,一個屬於他們真正的愛巢。而不僅僅只是一處居住的地方,或者是一個適應給他這位重度殘疾人生活的便利空間。

這兩年身子不好,賀聽昭能起來床特別有精神的機會越來越少,於是家裏上下都僅著讓他開心來,也省的讓宋銘錚發脾氣。宋銘錚自己默認了這件事,也是隨著賀聽昭的性子,想過什麽節,大張旗鼓的也給他過。

西城就難得的熱鬧了起來,滿屋都是提前布置的非常鮮艷,看著很有氛圍,很難想象平日裏這座大宅安靜的連掉根針都能聽見。

賀聽昭一大早就在這滿屋的紅彤彤中醒了過來。心情當然是好的,只是身體上的困擾卻不會給他放假。一大早起來量血壓的數值很低,他也的確是被稍稍轉了半個身子都眼花繚亂的程度。

“宋銘錚呢?”賀聽昭靠在床頭,勉強睜開一條縫問向正在給他按摩浮腫腿腳的護工“叫回來,就說我頭暈。”

“哎呀,三爺肯定是忙著給您準備禮物去啦。”小姑娘臉上喜笑顏開,敢和賀聽昭嘴上開玩笑“昨兒我就看見了,東西一車車往倉庫裏運,也不知道您今年能收到幾棟房子還是幾個拍賣會上的大件兒呢。”

“你也太看得起你們家三爺。”賀聽昭笑笑,被餵了幾口茶清潔口腔,手法嫻熟的按摩之後,他的頭腦中總算稍微清明了一些。床頭慢慢升起,心臟在強烈又隱秘的跳動中逐漸恢覆了平靜“他哪來的錢呢?”說是笑話,但慵懶的話語間稍稍也帶了點驕傲的意思。宋銘錚是個沒什麽愛好,更沒什麽消費的人。他們在一起還沒多久的時候,宋銘錚就把從法國帶回來的黑卡交給了他,需要用到再問他要。但幾乎是很少,起碼賀聽昭是不記得宋銘錚問他要過錢。那時候自然是不如現在的條件更好,但對於還在念書的少年人來說,儼然已經是令人瞠目結舌的巨款。宋銘錚仿佛無知無覺,十分自覺自願的就把全部身家交到和自己年齡相仿的戀人手上,這個習慣一直延續至今,賀聽昭很自覺地掌管了家裏所有的金錢,宋銘錚生意需要用到的流水有單獨的賬戶,但賀聽昭還是會提前給他做好應急的備用。宋銘錚自然也不至於身無分文,像是禮物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都只能算是些零散,用不著單獨算成家裏的開支。賀聽昭把一切都打理的很出色,他算是一個相當合格的賢內助。

這種待遇在他們這樣出身的伴侶身上其實是相當罕見的,很少會有人真的把同性伴侶當做一個地位平等的另一半。

但非要說起來,宋銘錚對賀聽昭的寵愛破格也太多了,不差這一件兩件。

早餐還是那些習慣了的粥點,宋銘錚不在,護工偷偷給他加了點味道,得到了賀少悄悄的讚許。新的一年新的一天,總要有些往日沒有的彩頭才好。

趁著宋銘錚還沒回來,護工按照吩咐托起綿軟的四肢,小心翼翼的把賀聽昭抱到輪椅上。其實他還頭暈目眩的難受,但正好趁這個機會,要抓緊時間去做自己的事。

我也有禮物送給你。

宋銘錚其實是個相當有儀式感的人。

談戀愛是他人生中唯一一件重要的事,因此願意花在上面的心思就格外的多。禮物大多是他一眼看中的,但是又總想把所有好的都給他的愛人,因此很多時候需要提前很久去準備,才能篩選出最後一個他覺得合適的東西。

那一車車倉庫裏的都是備選方案。

準備好的時候回房間,正巧碰著賀聽昭的輪椅從屋裏出來,兩人碰了個對面。

“不知道冷呢?穿個襪子。”說是過節,倒也不需要怎麽刻意的打扮。賀聽昭歪在輪椅裏,他剛起狀態不好,身上松松垮垮用魔術貼貼了幾條束縛帶,勒出腹部的小肚腩,整個人極為病態的靠著頭枕。雙手被擺放好,搭在大腿上,能看出明顯的蜷曲。下肢的水腫還沒完全消退,只披了睡袍,一雙斜斜歪在坐墊旁的廢腿癱腳垂在腳踏上方的軟枕上,模樣實在是也說不上有什麽好的。宋銘錚是看習慣了,只覺得他這樣腿涼,立馬就開始心疼。護工去拿了幾雙襪子,宋銘錚直接撿了一雙,原地就跪下去給賀聽昭穿。小心握住愛人那雙下垂內縮的腳掌,把棉襪給他慢慢套上“生病了怎麽辦?”

“哎呀這不是等你給我穿呢。”賀聽昭的視線隨著他的跪地下垂,輕輕晃了晃腦袋“你在家好像我什麽都想讓你幫我做。”

宋銘錚頭還沒擡,耳朵根已經紅到了脖子。

“太會撩了。”把賀聽昭的腳重新在腳踏上擺好,宋銘錚站起來俯身抱住他,幫他重新調整一下在輪椅上的坐姿,在湊近耳邊時輕聲“小昭,你犯規。”

“呼 ̄”

賀聽昭什麽也沒說,沖著宋銘錚的耳垂吹了一口氣,快速的舔了一下他的耳尖。

暈的人立刻換了一個。

只是春宵一刻不是此時此刻,現在不能做的事,宋銘錚始終保持理智。

他輕飄飄的看過去一眼,只快速低頭在賀聽昭的臉上啄了一口“閣樓等我,我去洗手間…”

賀聽昭抿著唇沖他笑了一下,倒也沒有逼著他回房。有些事順其自然就好,不用非得照著他的心願來。

雖然新年的第一天,他的確不想宋銘錚再為自己身體的這些事忍得辛苦,偶爾一次,其實也是可以承受的。

主宅的閣樓很黑,沒開燈,一般沒什麽人會來這裏。但其實環境不錯,前幾年宋銘錚自己設計了重新裝修了一下,時不時會自己弄點新的小花樣,所以還挺愛帶著賀聽昭上來約會的。

不知道今年又是什麽讓他怦然心動的驚喜。

護工把賀聽昭送到門口就自覺退下,他咬著臉頰旁的操縱桿,把輪椅慢慢駛了進去。輕聲喚了一句,但是感應燈沒有隨著他的預料亮起。

但有其他的光芒。

碩大的投屏亮了起來,在黑夜中閃閃發光。

輪椅上蜷縮的殘疾青年只停在門口稍微一點的位置,其實他完全可以再往裏進,倒也不是怕黑摔倒,他知道他的愛人不會讓他受傷。

只是因為驚訝忘記了。

視力在下降,但仍然可以把這四面環繞的景象看的一覽無餘。

只是畫質格外模糊了一些。

投屏上出現一個少年的影子,一副皮囊此時此刻仍然讓賀聽昭淪陷,一如他十三年前第一眼時的驚艷。

“寶貝。”屏幕上的人說話了,被放大後的畫質不太清晰,但依然可以看出他有些局促“要是你能看到這個,現在差不多是,我喜歡你的第十五年。”

“但你算一算,其實我們沒在一起這麽久,但是,但是。”他有一點慌亂,明顯是沒打好腹稿“不知道現在告訴你你會不會覺得驚訝,因為我呢,我不太會說話所以你應該是現在才知道的。”

“我有偷偷暗戀你,你念書的時候,我住在我爸的下屬家裏,就是對面的玲瓏花苑。那時候我就喜歡你,所以現在我已經喜歡你四年了,不是從你忽然跑到西城來的時候。”

“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錄這個很蠢,但是我也不知道十幾年之後我是不是已經死了。可我真的好喜歡你…”視頻中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,耳根明顯的開始泛紅。其實那個時候,宋銘錚已經長出了有些鋒利的眉眼,隱隱有了今日的樣子。賀聽昭安靜的聽著這段穿越了時空的告白,卻只覺得他所愛之人的模樣始終如一,始終都是溫柔的樣子“如果你有一天可以看到這個視頻。”

“那宋銘錚截止目前一半的人生,都在愛你。”

“宋銘錚截止目前一半的人生,都在愛你。”

低沈的男音從他身後響起,穿越了時間空間,又安穩的落在了他的身邊。

即使身體已經沒有知覺,但靈魂始終可以感知溫暖,還有他在身邊給予的寵愛。

“你看,就實現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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